巫宁坤:董乐山和《一九八四》

Posted on 星期六 4 07月 20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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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一九九零年夏天来美,身不由己一直有国难归。去年十月,有友人约我从华盛顿回北京去讲学,我一口就答应了。
  
  八年中,多少至亲好友一个接一个谢世了。远一些的不说,前年六月,董乐山从北京寄来《汪曾祺悄然归去》的剪报。曾祺和我相知六十多年,九零年夏我离京前曾到他家去告别,本以为不过是又一次小别,相约重见时一醉方休,谁料到竟成永诀。
  
  我自忖,不知何年何月还乡,“访旧半为鬼”,禁不住黯然神伤。而当时乐山本人正为肝硬化所苦,更让我揪心。后来得知他的肝硬化已恶化为肝癌,相隔万里,除了不时打个电话慰问一声,我痛感到一筹莫展的悲哀。
  
  去年早些时候,他在纽约的哥哥鼎山告诉我,乐山的主治医师向他的家属透露,他已余日无多了。我多么想再见到他,重温我俩一见如故的友情,尽管于事无补,也许可让久别的知己暂一忘却病痛。去年九月,我返京的行程确定后,就打电话告诉他,虽远隔重洋,我也能听出他的兴奋是溢于言表的。
  
  十月六日抵京,安顿下来,安排好有关讲学的事宜后,十日就由老友、《英语世界》主编陈羽纶驱车陪我和怡楷一道去探望乐山。他还住在老地方,中国社科院在团结湖北里的宿舍。
  
  八年不见,房子和主人都老了不少,但乐山还是那副温文尔雅的老样子。虽然面容清瞿,却并无病入膏肓的迹象,说话仍是那么平和喜人,谈到自己的病情也毫无怨艾。我们没有久坐,因为事前听说他已尊医嘱谢客了。临别前,他送我事前已签好名的两本译着、《一九八四》和《奥威尔文集》,两本散文集、《文化的休闲》和《边缘人语》。
  
  我们久别重逢,又是他恶疾缠身的时刻,自然都感到依依不舍。我说过几天再来看他,他立即喜形于色。十五日上午,没有安排讲学。我又搭了出租车去他家,他和夫人都十分高兴,谈了一阵之后,他们冒着小雨请我到附近一家上海馆子去吃饭。说是附近,走过去也花了十多分钟,看着他若无其事地在泥泞、凹凸不平的便道上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后来吃饭时看他胃口很好,我私心倒感到有点宽慰,也许那位主治医师过分悲观了吧。
  
  月底离京返美前,我打电话和他告别,说明年打算再回来看他,他听了很高兴。返美后,十一月中去电话,听他说患了感冒,有烧不退。十二月初,又去电话,听他说话很吃力,嗓音嘶哑,他说周身疼痛,有腹水现象,我才感到事态严重。圣诞节和新年,我往常总打电话给他拜节。这一次我踌躇再三,几次拿起话筒又放下了。
  
  一月十六日,星期六,鼎山兄从电话中传来了噩耗:乐山已于当晚北京时间八时十分去世。一代翻译大师终于从肉体病痛的煎熬解脱了,但是纵观他一生的追求、挫折和幻灭,乐山是虽死也难以瞑目的。
  
  董乐山,一九二四年生,在上海上中学时就向往“社会主义革命”,参加“民先”,后入圣约翰大学英文系,一九四六年毕业。在此期间,受美国记者埃德加?斯诺的《西行漫记》的影响,对“社会主义革命”更充满了憧憬。我不知道他是何年何月入党的,只知道“解放”后他进入新华社国际部从事翻译工作,颇受重用,不料五七年被戴上“右派”的棘冠,从此打入了“贱民”的深渊。
  
  好不容易摘掉帽子,“夹着尾巴做人”,又赶上“十年浩劫”,理所当然当上了“牛鬼蛇神”,批臭斗臭之余,再次押送农村劳改。后来在劳动中摔断了胳膊,奉命回京给一些干部补习英语。塞翁失马,他竟然能在家里的劫灰中找到一本六十年代和别人合译的《第三帝国的兴亡》的英文原著。
  
  在久经劫难之后,重睹这部纳粹极权主义灭绝人性的罪恶史,震聋发聩,更加深了他对现实痛定思痛的反思。于是,他发挥当年参加地下工作的本领。秘密地夜以继日重新修订这部名符其实的近代史巨著。“文革”过后,他的译稿终于付印,但仅限内部发行,供高干参考。八十年代初,这部翻译巨著终于公开发行,立即在全国不胫而走,给浩劫余生的人们上了似曾相识的一课。
  
  接着,他出了《西行漫记》的一个新译本,销了一百六十万册。这本当年名噪一时的书曾使他对社会主义心向往之,现在却为人们三、四十年来的亲身经历提供了触目惊心的强烈对照,也为他的译事提供了新的动力。他接二连三译了匈牙利作家阿瑟?库斯特勒揭露斯大林恐怖统治的《正午的黑暗》和英国作家乔治?奥威尔的政治恐怖预言小说《一九八四》,近年又出版了《奥威尔文集》。
  
  从斯诺到奥威尔,从《西行漫记》到《一九八四》,这不是一个翻译家无所谓的选择,也不是甚么思想的飞跃或突变,而是勾画了一个始终关注中华民族和人类终极命运的智者曲折的心路历程。
  
  “一九九一年酷暑”,乐山抱病写了《奥威尔和他的〈一九八四〉》一文,对奥威尔的一生和这部二十世纪政治预言经典作了精辟的论述:
  
  奥威尔不是一般概念中的所谓反g作家,《一九八四》也不是简单的所谓反苏作品。……奥威尔首先是一个社会主义者,而他的反极权主义斗争是他的社会主义信念的必然结果。他相信,只有击败极权主义,社会主义才有可能胜利。《一九八四》与其说是一部影射苏联的反g小说,毋宁更透彻地说,是反极权主义的预言。但是无论信奉社会主义或者反对极权主义,奥威尔都是在他生涯较晚的时候才走到这一步的。
  
  译者本人何尝不是如此!奥威尔的觉醒是从一九三六年参加保卫西班牙共和国的斗争开始的。在血肉横飞的战场上,大敌当前,打着社会主义幌子的极权主义霸主却忙于千方百计地消灭有独立思想的、不跟着指挥棒转的异己。他伤透了心,但却“坚定了他对社会主义的信念,而且明确了是哪一种社会主义,那就是主张政治民主和社会公正的社会主义,反对一切变种形式的社会主义。”
  
  董乐山的觉醒较诸奥威尔是更加艰辛和来之不易的。历经“反右”、“文革”等等无止无休的洗礼,他终于参透了极权主义的恐怖政治,在灵魂受难的“酷暑”写下了他的政治遗嘱:
  
  二十世纪是个政治恐怖的世纪。二十世纪快要结束了。但政治恐怖仍然阴魂不散,因此《一九八四》在今天仍有价值……………………
  
  董乐山没能看到毕生为之奋斗的理想成为现实,齑志而殁,抱恨终天,难怪他临终嘱咐要将他的骨灰安葬在异国他乡一处干净的土地上。

Tim @ 11: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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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山魁夷:物哀与幽玄

Posted on 星期五 3 07月 2009

东山魁夷是当代日本画的泰斗。东山绘画之美,美在淡雅与静寂。清澄的静寂中蕴藏着幽深的内涵,浓郁的韵味强烈撼动人心。作品中最注重表现日本情调之美,其精髓可说是大和民族独具特色的美意识【物哀】与【幽玄】等范畴。一种对自然和人生的深深依恋和淡淡伤感。(来自:岭南画派)

Tim @ 17: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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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文道:2009年我们会有尊严吗

Posted on 星期四 2 07月 20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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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年02月25日 凤凰周刊 梁文道

我在台湾念小学的时候,有一个同学是军人子弟,他的父亲大概很早就退伍了,所以没有领到太多的长俸和福利,后来以务农为生,日子过得很辛苦。虽然贫困,但他家的桌子总是擦得一尘不染,厕所地板亮得反光。每次到他家吃饭,我都震慑于老伯伯一口洪亮的山东腔,以及他那威严的仪容。而他的孩子,我这位同学,尽管一身旧衣早就洗得发白,却永远穿戴得整整齐齐,一丝不苟。最近偶尔忆起童年往事,念及他家那极尽简朴的陈设,窗明几净,堂堂正正,我才赫然想起,这就是古人所说的“清贫”。

清贫,也就是贫而不贱,且有一股自重自尊的清气。这种人穷则穷矣,然尊严所在,绝不容人轻视贬抑半分,不食嗟来之食,不以媚色示人,任何人见他,都还得敬他三分。幼年在台,成年在港,我都曾见过不少这种清贫寒士,或者是朝气勃勃的菜园老农,或者是精神抖擞的焊铁工人。他们面目明朗,好像自己正在干一件天下间顶重要的事似的。

前两周,我与陈丹青参加一场活动。活动快开始了,门外还站着一大堆人。陈丹青问场地经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后者说是为了安全,不能让人人入常进得会堂,我们发现空间其实多得是,于是陈丹青出去交涉,要求放人进来,我则请前排观众一齐挪椅子,好腾出位置让其他人有地方站。

正当大家动手搬座椅之时,现场的保安人员突然用手按住站起来的观众,同时大喝:“干什么!统统不许动,回去!回去!”态度相当粗悍。不论我如何解释,他们亦充耳不闻,场面开始变得有点混乱。然后,管理人员闻声而至,看看里头究竟在闹什么。动气的我告诉经理:“你的保安骂人呀!”于是她对着一位保安随手一指:“你!撤!”这时,一位冷静的观众适时指出我的错误:“他没有骂人。”

没错,那位保安的确没开口骂人,他只不过是气势有点凶,语气有点暴罢了。这里似乎只有两种态度,不是对着贵客恭敬行礼,就是在需要的时候声色俱厉,几乎没有任何中间地带。

每次遇到问题,他们只能依照上级指示维护“安全”,不敢自己做主变通。因为他们从来不被赋予这种权力,他们的工作就是听话。每次执行任务,他们的方法往往就是高声斥喝越出界限的人群,甚至动手拉扯不守规矩的家伙。除此之外,他们不知道还有其他更加温和的表达方式。因为,或许他们自己平常就是被人这样子对待的(我想起了那一声“你!撤!”)。

几天之后,我在一家餐馆吃晚饭,去洗手间的时候路过一间房门半开的包间,里头传来阵阵怒吼。我本能地走慢几步,看见房里一位喝红了脸的人正在痛骂一个低着头的服务生,他叫道:“我这身衣服你赔得起吗?你老板还得叫我大爷呢!你这XX混蛋!”我马上就想起那天那一位尽忠职守的保安,不是因为他当时的态度很接近眼前这位“大爷”,而是他的样子很像这个吓得缩起了身子的服务员。

两年前,清华大学的孙立平教授写过一篇很好的文章,题目叫做《穷人的尊严与不羞辱》。他认为贫富差距的恶化,使得很多弱者根本连饭碗都很难保得住,更不用说要保住自己的尊严了。那么,我们的社会能够维护他们吗?不能。因为这是一个嫌贫爱富的时代,城市主流如此,甚至连公权力也是如此。在车站广场前驱赶民工的公安可曾显示过尊重?在街道上追打小贩的城管可曾表露过善意?建立于共产主义意识形态的中国,已经变成了一个阶级分野最巨大的国家,而且这种分野还不只是权力与财富的区别,更是尊严分配的区别;穷人与弱者的尊严,就和他们的财产一样稀缺。

因为《公共人的衰落》而渐为中国读者认识的社会思想家桑内特(RichardSennet),还有另外一本广受好评的著作:《尊敬》(Respect)。尽管他谈的是西方成熟资本主义社会,但是我们读来却一点也不陌生,那种尊严丧尽的情况原来大家都有。只不过中国的问题或许还要更严重些。

在迈向市场经济之前,中国还曾经历过一场彻底的苏维埃革命,而“不相连与疏离标志了苏维埃帝国的日常生活……旁观成为一种生存之道。”每一个人都变成孤立的原子,每一段人伦关系都曾被体制割断,传统的守望相助退化成冷漠相对,只剩下权力高低之间的从属关系还在发挥作用。

然后,无情的市场竞争进来了。

有意思的是,尊敬一定是双向的:“以敬待人不能单靠命令就会自动出现,它还是种互相承认。互相承认则需要协商的存在,它涉及个体人格与社会结构的庞杂性”。用大白话讲,这就是面子,当那位“大爷”觉得服务生不给自己面子、因而当众羞辱他的时候,他也许不知道这种粗暴本身就是很丢脸的行为。弱者饱遭欺凌,并不表示欺人的强者就因此得到尊严;恰恰相反,尊严与面子是人际的舞蹈,任何一个剥夺他人尊严的人,都不可能是个体面的君子。

难怪这个社会不只再也看不见“清贫”,而且连“富贵”也都几近消亡。富贵也者,既富且贵;今日中国有多少富人身上是带着贵气的呢?所以我愿意为孙立平的观点添上一笔注脚:除了穷人与弱者,现在的富豪和强者其实也不见得很有尊严。

怎样展望2009年?虽然我好像还没入题,实际上我已经快要说完了。2009年经济不景气,贫富差距更有扩大之势,你说我们今年会过得比较有尊严吗?

(作者系香港文化学者)

Tim @ 13: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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