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州:我的麦田,或者白驼山
在广州度过的四载光阴,究竟在我的生命里占有怎样的位置?也许我还太年轻,无法给出一个恰如其分的答案——尽管我有时觉得自己已经老了,心灵蒙尘日久,精神萎靡不振,锐气销磨殆尽。
西风又起,流年暗中偷换。我在北京阴寒的秋夜里,神差鬼遣般地,翻看起电脑里储存的大学时代的照片。对于广州,我确切能感知到的,是似淡还浓的记恋,似浅还深的惘然,既美好,又忧伤。
记恋,缘自一种若即若离的亲切感。在这个深秋的寒夜里,关于广州的记忆纷至沓来,犹如一群疲倦的候鸟,掠过心湖的上空,飞向过往幽翳的时光丛林。那些可敬可爱的师友。幽旷静谧的华农校园。喧闹的五山街。当年蜗居过的房子。人头涌涌的岗顶。熙熙攘攘的上下九。华灯初上的北京路。西关的趟栏门。骑楼。林林牛杂。银记肠粉。信仁双皮奶。荔湾艇仔粥。白云凤爪。广州酒家。陶陶居。金家韩国料理。天河体育中心。天河城。广百百货。天河购书中心。红枫叶书社。学而优书店。两脚书橱旧书店。太平洋电脑城。天河电影城。青宫电影院。中华广场。小北路的加州红。钱柜。TOP。China V。杨箕。棠下。石牌。大学城。陈家祠。烈士陵园。华南植物园……仿佛很多人是昨天初次相见,很多事是昨天刚刚发生,而照片右下角标注的那些久远的日期,只是时间和我开了一个诡异的玩笑;仿佛这座城市是属于我的麦田,有另一个自己一直在那里守望着我。而惘然,是因为我清楚地记得,当我最近一次独自走在广州繁华的大街上,避开陌生人群游弋不定的目光,抬头望向冰冷倨傲的琼楼华厦上方灰蒙蒙的天空,那一刻,分明有一种疏离感将我隔绝于这座城市之外,仿佛我的脚步正踏在遥远异乡的土地上——对我而言,这里曾经发生和正在发生的一切,无关痛痒。人的感情有时候就是如此微妙,自相矛盾,暧昧不清。
大学的四年,是我精神生活的发情期,也是我迄今为止行动力最为旺盛的时代。也许是当时青春的荷尔蒙分泌正盛罢。时至今天,我的青春早已散场。昔日的浮躁轻狂逐渐转化为平和冲淡,青眼高歌则日渐稀释为浅斟低唱,勇锐奋进也日益蜕变为踟蹰不前——以至开始担心自己有滑向犬儒主义的危险。已经很少有什么书能让我心潮激荡,不忍释卷,也没有什么事情能让我燃烧起小宇宙,全力以赴。差可自慰的是,看书早已成为生活中自然而然的一部分,责任感则使我把该做的事情尽量完成得不至于太糟糕。
如今的我,是成熟了,还是沉沦了?也许都是,也许都不是。我不知道。我只知道,白驼山已经回不去了,山上的桃花开得再灿烂,也是属于别人的风景。而所谓”醉生梦死”,只不过是昔日那些明媚的时光跟我开的一个玩笑。
我只能对自己说:人生本来就是这样。每一个特定的阶段,所看到的风景,所遇见的人,所经历的事,所拥有的境况、机缘、心绪、体悟,都是不可撤销,不可替代,不可复制的。有一些事情,我注定无法比当时做得更好,甚至已经做不到。有一些人,一旦错过了就再也无法挽回;但另一些事情,只有现在才能做到,或者才能做得更好。另一些人,只有现在才能遇到,或者现在遇到才是相宜的。
至少,我应该以更积极的姿态,融入这个操蛋但不乏味的生活世界,做好当下的事,惜取眼前人。
2008.11.8深夜
于北平蓟门里
夜骸居。昔日在广州时蜗居过的小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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